肺癌里，能开刀的是少数幸运儿。II 到 III 期的可切除非小细胞肺癌（NSCLC），手术是标准动作，可术后复发率高得扎心：五年内大约一半到七成的人会复发，多数还是远处转移。围手术期要不要加药、加什么药，这十几年一直是胸外科和肿瘤内科扯不清的话题。
2023 年 AEGEAN 试验首次亮相，给出了一个明确信号：新辅助化疗里加进度伐利尤单抗（PD-L1 抑制剂），术后再吃一年，无事件生存期（EFS）明显改善，病理完全缓解率（pCR）从 4.3% 拉到 17.2%。2024 年 8 月 FDA 据此批准度伐利尤单抗用于可切除 NSCLC 的围手术期治疗。但那次报道只讲了 EFS 和 pCR，最硬的两个终点（无病生存期 DFS 和总生存期 OS）还没熬够随访时间。这次发表在《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》上的更新，补上的正是这一块。
先说竞争格局。围手术期免疫治疗这几年挤成了一条赛道：CheckMate 816 走新辅助纳武利尤单抗，KEYNOTE-671 走围手术期帕博利珠单抗，IMpower010 走辅助阿替利珠单抗，CheckMate 77T 也是新辅助加辅助的夹心模式。各家在同一批可切除 NSCLC 患者里抢位。AEGEAN 的独特之处有两点：一是明确排除 EGFR 和 ALK 变异患者，避免把靶向药该吃的患者硬塞进免疫治疗；二是"新辅助化疗加免疫、术后免疫单药巩固"的夹心设计，术前术后都覆盖。
为什么要夹心而不是单纯术后辅助？逻辑不难理解。新辅助阶段肿瘤还在原位，免疫系统面对的是一整套完整的肿瘤抗原，而不是术后可能已经散落、甚至被切干净的残余。先用化疗加免疫把病灶打小，同时训练 T 细胞记住这些抗原，手术把主体切掉，术后再用免疫巩固，把可能逃逸的微小残留压住。pCR 之所以被当作重要信号，就是因为它反映了术前免疫加化疗对原位肿瘤的直接杀伤深度。
再看方法。这项三期双盲安慰剂对照试验，入组的是初治、可切除、II 到 IIIB（N2）期的 NSCLC。患者 1:1 随机，术前接受四周期含铂化疗加度伐利尤单抗或安慰剂，每三周一次；术后再接受十二周期度伐利尤单抗或安慰剂，每四周一次。疗效分析基于改良意向治疗人群，共 740 例。数据截止 2024 年 5 月 10 日，中位随访 25.9 个月。
II-IIIB(N2) 可切除 NSCLC (n=740, 排除 EGFR/ALK)
│ 1:1 随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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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辅助化疗 + 度伐利尤单抗 (Q3W × 4) → 手术 → 辅助度伐利尤单抗 (Q4W × 12)
新辅助化疗 + 安慰剂 (Q3W × 4) → 手术 → 辅助安慰剂 (Q4W × 12)
更新后的数据，EFS 的获益没有缩水，HR 0.69（95% CI 0.55 到 0.88）。首次报出的 DFS 也指向同一方向，HR 0.66（95% CI 0.47 到 0.92）。OS 这一栏则谨慎得多，HR 0.89（95% CI 0.70 到 1.14），置信区间跨过了 1.0，离显著还差得远。
| 终点 | 度伐利尤单抗组 vs 安慰剂组 | HR（95% CI） |
|---|---|---|
| 无事件生存期 EFS | 显著改善 | 0.69（0.55–0.88） |
| 无病生存期 DFS | 数值改善 | 0.66（0.47–0.92） |
| 总生存期 OS | 数值改善，未达显著 | 0.89（0.70–1.14） |
安全性的数字也值得单独拎出来。辅助治疗期间，3 级或 4 级不良事件在度伐利尤单抗组是 15.4%，安慰剂组是 10.6%。多出来的约 5 个百分点，换来的是一年免疫巩固的 EFS 和 DFS 获益。这笔账在患者个体身上怎么算，取决于各自对复发的恐惧程度和对免疫相关毒性的耐受度，医生没法替所有人拍板。
临床意义要说得直白一点。EFS 和 DFS 一致向好，说明围手术期度伐利尤单抗的价值不是统计噪音，这套夹心方案确实压低了复发风险。对中国的胸外科和肿瘤内科来说，AEGEAN 的更新数据是现成的证据支撑：符合条件的 II-III 期 NSCLC 患者，围手术期免疫治疗已经从"可以试试"变成"应该推荐"。但 OS 至今没给出答案，这也是必须直面的部分。患者最终关心的是能不能活得久，而不是复发率曲线好不好看。OS 曲线目前还是悬着的，要等事件数再积累几年。
落到中国语境，还有一层更现实的问题。中国 NSCLC 患者的 EGFR 突变比例远高于西方人群，约一半的肺腺癌患者携带 EGFR 敏感突变，这批人正好被 AEGEAN 排除在外。对中国的临床医生来说，更常碰到的难题不是"要不要围手术期免疫"，而是"EGFR 突变患者术后到底该吃三代靶向药，还是加免疫"。AEGEAN 给不了这个答案，中国的真实世界研究和本土试验得自己补。
局限同样摆在明面上。OS 随访不够、事件数不足是硬伤，阳性结果得再等等看。pCR 能不能当作 EFS 甚至 OS 的可靠替代终点，ctDNA 清除率能不能提前识别哪些患者可以免掉一年的免疫巩固，这些分层问题都还空着。下一步的看点，不在方案本身，而在怎么把患者分得更细。
论文信息
- 标题：Perioperative Durvalumab for Resectable Non-Small Cell Lung Cancer: Updated Outcomes From the Phase III AEGEAN Trial
- 期刊：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（2026 年 8 月 28 日）
- 作者：John V. Heymach（MD Anderson Cancer Center）等
- PMID：42664473
- DOI：10.1200/JCO-25-02659
- PubMed：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42664473/